
1938年底的一个深夜,上海杜美路11号外汇交易信息门户,军统上海区行动股长于松乔敲开了汪曼云的家门。于松乔也是杜月笙的学生,算起来是汪曼云的同门。

汪曼云
他开门见山:奉命暗杀李士群,但不认识李,想借一张李的照片,或者请汪曼云去李家偷一张来。
汪曼云的回答后来被写进了《汪伪特工总部”76号”内幕》这本书里:“李士群与我虽非深交,但他对我们老师(指杜月笙)不错。人家把我们当朋友,我们怎能将朋友出卖?”
于松乔走后,汪曼云反手就把这件事捅给了李士群。
第二年开春,76号对面马路上忽然多了一个测字摊,李士群叫人传话给那个测字先生:“这里风大,你要做’生意’,不妨请到对面房子里去。”测字先生吓得踉跄而去。
这一幕,鲜明地映照出了汪曼云在汪伪阵营里的真实位置——杜月笙的门人、CC系上海市党部委员、后来的汪伪中央党部社会部副部长兼行政院清乡事务局局长。他不在76号任职,却是李士群每遇大事必找的第一号智囊,所谓”小诸葛”。两人两次换帖,结为把兄弟。也正因为这层关系,抗战胜利后汪曼云在狱中与马啸天合写了那篇《李士群之死》。这篇东西,是目前离李士群之死最近、也最真实的一份当事人供述。

李士群
先说说李士群这个人是怎么发迹的。
李士群1905年出生,浙江遂昌人,早年在上海大学读过书,进过共产党,还去莫斯科中山大学留过学,回国后干过中央特科。1932年被中统抓住,熬不住,叛变了,掉头进了中统。
抗战爆发后,1937年他在武汉又被日本宪兵逮住,再一次掉头。这样的履历,汪曼云他们这些老人都是清楚的:此人一辈子都在找最粗的大腿抱,哪边风硬往哪边倒。
1939年初,李士群经青帮大亨季云卿牵线,认识了日本驻沪领事馆的晴气庆胤,再经晴气引见,投到”梅机关”影佐祯昭门下。
日本人出钱出枪,让他在极司菲尔路76号——一栋原属国民党将领陈调元的花园洋房——搭起了班子。汪精卫到上海后,76号被收进汪伪体系,丁默邨挂名主任,实权从一开始就攥在李士群手里。
这之后的两三年,是76号最血腥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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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9年9月,军统杀手詹森一枪打死了季云卿——就是给李士群牵线的那个青帮老头——76号倾巢出动,半年多后把詹森抓了,拉到沪西枪决。
之后,军统上海区被连锅端,区长陈恭澍进了76号,戴笠损兵折将。那一时期,上海滩暗杀成风,今天绑走一个部长,明天枪决一个委员,76号门前极司菲尔路成了鬼门关。而李士群本人的顶戴也越来越花:警政部部长、清乡委员会秘书长、江苏省主席,76号特工总部主任,一身四任,往返宁沪杭,连南京伪首都警察厅都要派大批警察,车站戒严,“整队掌号,劈刀相迎”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汪精卫本人驾到。
权势到顶的时候,李士群连自己人都开始吞了,最典型的是吴世宝。
吴世宝是76号警卫大队大队长,李士群的亲信,杀人越货无恶不作,最后手伸到了日本人头上,纵容部下抢劫日商的黄金。
日本宪兵把他抓了,李士群出面”保释”,人带到苏州,一碗面下肚,七窍流血而死——时间是1942年2月。
按汪曼云、马啸天的记载,这事背后有日本人的压力,但下手的是李士群。一个连换帖兄弟之外的亲信都能亲手毒死的人,身边的每个人都该心里发毛。
事实上也确实如此,到1943年,李士群树敌已经树成了一片森林:陈公博、周佛海、梅思平、林柏生、丁默邨、罗君强,再加上一个陈璧君。
汪曼云劝他收敛,尤其是不要去惹陈璧君。李士群的回答,汪曼云原样记了下来:“曼兄,你不要怕,没有关系的,不要说我现在的政敌有陈公博、周佛海、梅思平、林柏生、丁默邨、罗君强等人,就是再加上一个陈璧君,我也不怕他们的!”汪曼云哭笑不得,顶了一句:“难道汪先生不要陈璧君而要你吗?”李士群更狂的话还在后头:“汪先生是元首,可是这顶帽子是日本人给他戴的,不是他凭自己的力量做的元首。真正的元首不是他,而是日本人。只要日本人替我撑腰,汪先生也奈何我不得,难道还怕陈璧君吗?”
汪曼云写这段的时候,李士群已经死了。回过头品品这句话——当着同伙的面说汪精卫的帽子是日本人给的,还说真正的元首是日本人。这种话传出去,他的死期其实就已经定了。
除了政治内斗,经济生意上的事更致命。
李士群借着清乡搞经济封锁,自己打时间差:禁运令下达前先囤积,封禁期间高价出手,跟军统做,也跟周佛海系统抢。苏州的”永兴隆公司”,把棉花粮食的经售权从日本商人手里硬生生夺了过来,断的是主子的财路。
1943年7月,他给已经调回国内的晴气庆胤写信,字里行间那点底气已经漏光了:“一切都陷入了僵局。周佛海正在暗中活动,企图把我从江苏撵走。我希望能暂时流亡到日本。”一个奴才向主子申请”流亡”,主子在想什么,还用说吗?

周佛海
杀机最早是从周佛海那边漏出来的。
汪曼云供述,有一次他要从南京去苏州,行前去看周佛海,周佛海很直白地托他带话:“你看到士群对他说,千万别再胡搞了,否则日本人就要干掉他了。我们毕竟是兄弟,不能不告诉他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周佛海当时已经通过秘密电台和戴笠搭上了线,双方商定的上策就是借日本人之手除掉李士群——不露痕迹,没人敢找麻烦,还能给其他汉奸一个警告。
让汪曼云带这句”忠告”,既是惺惺作态,也是提前撇清。
紧接着,汪曼云又从自己儿子的干爹、伪最高法院院长张韬那里听到了更确切的风声:日本人那边已经动手安排了,但汪曼云把张韬拦住了。
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的把兄弟?汪曼云在供述里把汉奸集团的生存逻辑说透了:“这件事,是不能揭开来告诉士群的,因为士群是个老特务,乖于人情,你关心了他,而他为了自己的利益,就会置人家利益于不顾。他听了你的话,必然要追究来源,他必然要找罗光煦,甚至会找罗君强,他们一否认,赖个精光,便会说你在造谣,在挑拨离间,就这一点我和你已吃不消了。万一日本人也轧了进来,他们恨我们破坏了他们的计划,把对李士群的这口怨气转嫁到我们头上,那你我不是在自寻麻烦吗?”这就是所谓两次换帖的把兄弟。不是没有情分,是情分的成本太高,高到没人付得起。
1943年9月,汪曼云去杭州公干。车过镇江,遇到伪江苏教育厅厅长袁殊。袁殊说,正要去苏州看李先生,李先生病得很重。
汪曼云心里清楚这不是病,是毒,但他只轻描淡写地应付:“你到苏州见了李兄,说我要到杭州去视察,苏州我不下车了,等我视察回来,再去看他。”
很多年后人们才知道,这个热情的袁厅长同时替好几家做事——共产党、军统、日本人、汪伪——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,而且人人都知道别人在演。
原来——
九月六日晚上,上海百老汇大厦,上海日本宪兵队特高课长冈村做东,请李士群和税警总团副总团长熊剑东吃饭,名义是调解两人的税收矛盾,在座一共四个人:冈村、熊剑东、李士群,加李士群带的翻译官夏仲明。
实盘股票配资网毒药的载体,各份供述说法不一:唐生明说是拌了药的牛肉饼,罗君强后来在汉奸大审的法庭上说毒药藏在冷饮里,陈恭澍则根据冈村的上司、日军总司令部宪兵特高课长大冢清多年后在台北的亲口说法,认定那是一种日军”玉部队”提供的化学毒剂。
但有一条各方完全一致:毒药出自周佛海系统,经熊剑东之手交到冈村手里,戴笠定的计,周佛海买的单。
李士群不是没防备。席间他滴水不沾、筷子不动,只推说肠胃不适。冈村也不催。末了冈村夫人亲自端上一碟牛肉饼,冈村自己先吃,熊剑东跟着大口吃,李士群看着这阵仗,戒心松了,勉强吃了几口。回家还是不放心,自己灌肠洗胃,折腾了一整夜。可惜这东西不是寻常砒霜,是阿米巴菌。吃下去不当场发作,它在人体内疯狂繁殖,等潜伏期一过突然爆发,症状跟霍乱一模一样,上吐下泻,把人身上的水分活活排干。你防得住刀,防得住酒,防不住你自己肚子里养出来的东西。
9月9日下午,苏州护龙街李公馆,李士群死了,死状极惨。按在场伪职人员和后来法庭上的说法,他死前严重脱水,整个人缩得如同猴子大小,血管硬化到针头都扎不进去,上海的私人医生储麟荪赶来也无能为力。
驻苏州的日军师团长小林带着两名军医上门,李士群以为日本人还要上门验尸,破口大骂”给我滚出去”。
他死前回光返照,要老婆叶吉卿把手枪拿来,说要自杀。原话有两个版本,一个版本是:“我死倒不怕,可惜我干了一生特务,不料自己还是被日本人算计了。我这是自己对不住自己。”另一个版本是:“我做了一世特工,现在却落在人家设下的陷阱里,还是让我自杀的好!”
哪个更接近原话,无从考证了,意思是一样的:这个一辈子算计别人的人,到最后一天才算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
而此刻汪曼云在哪?在杭州,和伪浙江省长傅式说、特工总部的万里浪喝酒。酒喝到一半,传来李士群死了的消息。汪曼云在供述里承认,他当时一个没绷住,说出了这桩公案里最精彩的细节:“在意外紧张的情绪下,因而也冲口而出,问万:’会不会中毒?’万毕竟是个老特务,很敏感,听了汪的话,便回问汪:’你怎么知道中毒?’这一下倒给汪曼云将了一军。因为不好直说,几乎解不了围,只说前天我和他同车,还是活蹦乱跳的,骤然一病死去,所以我想会不会中毒。”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的老底掀了。
汪曼云随即叫万里浪去西湖葛岭上的梅机关打听,半路遇见万里浪踉跄下山,一路泣不成声。两人重新上山,找到梅机关机关长中岛信一,中岛的话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:“李士群是中了阿米巴菌的毒。真是惭愧。”惭愧两个字是点睛之笔。阿米巴菌是用患霍乱的老鼠屎液培育的,当时只有日本人有这个技术,中岛赖不掉,也没法赖。
李士群死后那出戏,比他的死本身更能说明这个政权是什么成色。
他老婆叶吉卿披麻戴孝闹到南京,向汪精卫提出四条:国葬、派代表到苏州致祭、送纪念品殉葬、题写墓碑。汪精卫明知有鬼,只敢把”国葬”改成”公葬”,其余照办,还自我安慰,“传闻日本宪兵队冈村与李士群之死有关,这是外界的谣言,我们没有必要去理会它”。
日本人那边更绝,反手把脏水泼到遗孀头上,逼着叶吉卿在”李士群因病逝世”的文件上签字,又放出谣言,说李士群之死是因为叶吉卿跟医生储麟荪有奸情,先下手毒死了亲夫。
周佛海趁机跟着散布这个谣言,把水搅得浑不见底。
叶吉卿后来在姜颂平的回忆里还留着一句质问:“我当面责问中岛信一,说李先生对你们日本人不差呀!怎么下这毒手?他涨红了面孔没有答话。”主子被奴才的家属当面质问,涨红了脸,没有答话。这就是76号一把手最后的待遇。

李士群死后没多久,76号缩编改组为政治保卫总署,落进周佛海一系手里,当年哭着下山的万里浪,转身成了新机构的主管。
魔窟换了块招牌,日子照过。
汪曼云狱中和马啸天写这篇供述,用的是近乎说书的口吻,开篇那段话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。他说李士群是日本鬼子豢养的走狗,“爱之欲其生,多丢几块肉骨头,算不了一回事;恶之欲其死,烹了也是意中事,而况仅是毒死没有加烹,还算留一手哩。所以李的死本来就是走狗发展的规律,算不了新闻奇事。”
话是刻薄,却也透着一股寒意。他和李士群是把兄弟,他提前拿到了风声,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沉默,他甚至在杭州的酒桌上因为说漏嘴差点露馅,又凭着特务的本能一个字一个字圆了回来。
多年以后你再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拉兄弟一把,他的供述本身就是答案:在那个圈子里,关心是要付成本的,成本可能是自己的命。
李士群死时三十八岁,留下一座76号魔窟的骂名,一份被老婆亲手签字的假死亡证明,和汪精卫题写的一块墓碑。
汪曼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:抗战胜利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,五十年代又被新政权收监,1957年改判无期徒刑,1972年病死在狱中,离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只差三年,他没等到。
这大概就是他们这拨人的命数——算了一辈子别人的死期外汇交易信息门户,谁也没算出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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